竹子花开
竹子极少开花,因为竹花过后,竹林就会成片死亡。
竹子一般要在50—100年才会有开花现象。但并不是所有竹子开花都可结出竹米。竹子开花结实是较为罕见的现象,因此史书常将此记载。因竹米不易得到,所以被抹上一层神秘色彩,传说中竹米是凤凰之食,古代有凤凰“非梧桐不栖,非竹实不食”之说。
《本草纲目》中载:“竹米,通神明,轻身益气。”竹米颜质正如《太平广记》描载:“其子粗,颜色红,其味尤馨香。”珍贵胜过粳糯米。煮了当饭吃,既为稀奇食物又为保健膳品,尊之为“绿色食品之贵族”。
太稀有了,太宝贵了。然而,吃过它的人竟不知其味,不知道它的营养价值,只记得它像小麦,却没有小麦那样的凹口;也没有整粒做成饭,是用带牙纹的盆把它“擂”(磨)成粉做成浆糊来吃。
这是吃过它的人对我说的故事。
1942年,台山已经被日本鬼子占领了,侨汇早就中断,却遇连年大旱。本来光靠地里收获的粮食也是远不足人们的所需,尽管是丰年也仅够半年口粮;侨汇是台山人的生命依托。地里的没有了,侨汇没有了,台城好象有带人指甲的“食物”卖!饿殍遍野,暴日肆虐,整个世界满眼死灰。
腿脚有病的爷爷就坐在门廊的椅子上饿死,姑姑早已经送给新兴人当妹仔,现在该到两个几岁大的叔叔要离家了,——眼看守在家里全都要饿死,只好卖掉一个,好歹也能换两斗米,希望大家都有条活路。
“你们谁愿意去呢?”奶奶无限伤心地问叔叔们。
大一点的叔叔抢着说:“饿死我也不去。”
最小的叔叔躺在门口的石板上,奄奄一息地说:“我想吃饭。”
。。。。。。
我爸爸早就去当“猪仔兵”了,运气好,还躲过了台山的大饥荒。
当年奶奶说这些的时候,我只当故事听,读不懂她脸上的悲怆。
昨天,和朋友说起有的现代作家,把解放后的经济困难描写成连旧社会也不如。朋友就和我说起竹米,——他吃过竹米。
他说:1942年的竹米真是罕见呀,在那烈日暴晒的死寂中,在那满眼死灰的黯淡中,忽然出现连片嘶哑的劈啪声,忽然在茫茫的死灰中暴出鹅黄的粉花,就在那仅剩竹竿竹枝指天问日的竹丛中。人们被惊醒了,在死亡的弥留间苏醒。是竹子开花!
竹子的一声声颤抖的爆裂,不是庆贺的爆竹,却像人们痛哭后沉闷压抑的抽泣;在它的顶端吐露出一团鹅黄色的花团,被一层枯叶似的叶片包裹着,慢慢散开。。。都是一些微卷的小花蕊紧紧地互相依偎着,又慢慢地散开,还有一股只有竹子特有的清香;在多枝的竹节处也开始出现一些小花团。。。
奇迹呀!村前屋后开满了竹子花。
原来用作围村子防贼的簕竹,现在居然在人们濒临饿死的边沿,开出花来,还全结成籽。大家开始在簕竹头旁边守侯,清扫,连带石子泥团一块带回家,在水里淘呀淘,在牙盆里磨呀磨。将死的人们活过来了,竹子却成片地死去了。
本是满眼翠青的竹海,变得枯黄,毫无生机。竹节爆裂后的伤痕,像战士身上的刀痕,像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争后无人打扫的战场。隐约看到竹节与竹节间似有流水波纹的痕迹,墨绿色偏黑黏黏地。细看原是竹花渗流的浆水,却像极了她的泪痕——是死了——它不再有生命,可它的魂魄依然还在!依然巍岸直立不倒,透着令人肃然起敬的浩然气节和淡定!
人们怀着感恩的心,在竹林的原址仍然种上竹子。——那是几年以后,解放了。竹子现在青葱飘逸,每年都默默地和人们一块庆贺着太平盛世。
“我们这一代死后,可能也就没有人记得竹子集体开花的恩情了。”朋友不无感概地说。
由竹子开花,翻出的陈年旧事,很让人感怀。奶奶述说故事时的情形,好象又在我眼前浮现。我真正读懂她当初哽咽的声音了。
我也由此更记住曾经开过的竹子花。
| 发表评论 | ||
|
| ||
|
验证码:
| ||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