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念同学

　　我是一个重感情而又不善维系友谊的人。工友会，中学同学会都是我发起组织起来的，可是，现在每次的活动，人们除了在追溯组织的发源者的时候才会想起我外，我的身份几乎成了客串的。不过我现在要怀念的同学，却不是中学同学会中的同学，是那些很难再见面甚至是不能再见面的大学同学。
　　我是二十五岁才读上大学的，同学们最大的也是二十岁，最小的甚至才十六岁，他们几乎是清一色的从学校到学校，我是从社会再到学校。我们不光是经历阅历差异悬殊，还有着深深的代沟！不过大家很快就适应过来，我还真谢谢他们让我返青。
　　我的同学很多，这里也仅是写一下让我印象最深的几位。
　　四年都是和我一起住的有两个十六七岁的小孩，一个是人称“小家伙”的四川小孩，一个是来自福建的，叫子稀。几年中，我们是有过“分居”的机会的，“小家伙”竟用哭鼻子的方式反对，指导员也就只好让我们不分离了。不过，大家都不喜欢“小家伙”随便乱用东西的习惯，下午打完球，汗涔涔地，喘着粗气，风风火火地冲进来，端起桌子上的任何一个有凉开水的杯子就喝。还好，那一头臭汗没有随便在别人的毛巾上擦。不过，也是怪不好的了，害得房里的人每逢听到他的脚步声（他走路总是像小跑，很响。），就马上把自己的杯子收藏起来。这时，不在房间的其他同学的杯子就是他的目标了。因为他自己的杯子永远也找不到，要吗就不那么顺手拿到，要吗就是没有预先凉好的开水。有时，使坏的同学干脆就在这时把所有杯子都加上滚烫的开水。好玩了。“小家伙”回来把桌子上的杯子模了一遍,还一边模一边嘴巴"吁吁"地响,最后头上楞又多蹦出来几粒汗,抓耳挠腮地,拉下毛巾团着在脸上推了两下,脚却没有停过在跳,嘴巴里连说"渴死我啦,渴死我啦!""啪!"最后这声是毛巾扔到脸盆里的声音."啦"和"啪"是同时的,这时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口,是侧着身子扔进来的.不过他还是有办法，从隔壁房间又让他找到了主人不在的水杯和凉开水。大家课外活动前总是先回宿舍，把书包放好后，倒上开水凉着才出去的。所以，“小家伙”每次总能喝上凉开水。“小家伙”还有一个坏习惯，就是爱磨牙，磨得“咯吱咯吱”地山响，有一次，我用录音机录了下来，把音量放到最大，故意把他吵醒。醒来后，他知道是自己的杰作，“呵呵”地傻笑两声，关掉机器，又继续“咯吱”了。他总比我先睡着。不过，他读书可用功了，四年里他长高了很多，知识也比我高了一头，还考上了研究生，现在是中国民航总局的通信专家。
　　子稀的名字让我奇怪过。子稀家里的儿子其实是一点都不稀，他上面还有四个哥哥。我想，大概是说反话，是他父母说气话，故意说“子稀”，希望引个女儿出来吧。刚入学的时候，我们的普通话都很差劲，他却老缠着我问家乡里的方言和普通话的对照。连比画带解说，我总算知道他说的是蟑螂。可那文绉绉的蟑螂两个字我还没有认识，我的家乡也不叫那脏兮兮的东西叫蟑螂，话音应该是叫“嘎渣”。可怪了，竟和福建叫法一样！结果和大家说起蟑螂咬了“小家伙”的隔夜馒头，我和子稀一起说是“嘎渣”干的好事，大家都听得满头烟雾。他还跟我说他们那里孩子（鞋子）掉到河里的语言笑话。我们一起白天逛完王府井，接着就夜游北海公园，也不知道北京的白天是秋天，夜晚却是冬天（起码像我们家乡的冬天），特别是刚下过雨就更“冬”。不过，我们年轻不怕，我们还在黑夜里人家看不见的湖边高声唱起歌曲。不用抖喉咙，寒雨让我的声音在自然颤抖。我正唱得起劲，他竟说我唱得有一点跑调！没劲，是风影响的呢。
　　子稀学习不用功，很贪玩，结果四年里有两年要补考。每次看见他假期提前回去复习考试那个苦艾艾的模样也真够可怜的，人家还在全身心地玩呢，他却要闷坐书堆里。当然每次他都会通过，可下学期的玩气照旧。毕业后他差一点和我绝了交。他分到福州军区，工作却很不顺心。他写信和我诉苦，满希望我能给他帮助，起码精神上能给他一点安慰。我一直是他心中最尊敬的老大哥呢。可是，因为我也正处在分配的动荡中，一年搬了好几个地方，结果我没有看见他雪花一样的求助信。后来他干脆用结婚生孩子来打发苦闷，倒霉的是让他还是实现不了“子稀“的梦想，又制造出一个愣头青。好在，现在见到我还很是让他神气的。全班是他最先有孩子的了，他要让他的小子当回我孩子的“老大哥”呢。他老说他自己没有出息，不过，再没有出息也是上校哩。
　　周安高是我大学里最好的同学，我们像谈恋爱一样，从认识到互相欣赏到走到一起，最后两年也是同宿舍。他是一米八的个子，高而不单薄，是魁梧的样子，却有着娃娃一样的脸。光看脸是给人一种胖嘟嘟的乖小孩的形象。小平头，白皙的脸上配着一对眼窝深深的明亮的眼睛。那深深的眼窝听说还让他赚到“小熊猫”那样的妮称呢。圆脸，小嘴巴，唇红齿白，再往下说是漂亮了，他会怪我的。不过，他的性格偏内向，没有见他发过脾气。他总是那样从容不迫，那样慢条斯理，那样温文尔雅。他和我走在一起，有点不相称。一个是高大魁梧，一个是矮个瘦小。不过，他没有因为高大而炫耀，我也没有因瘦小而见拙。上课，自习，上图书馆，做实验，我们总是坐一起。上街，活动，打球，打饭，听音乐，我们也一块。他也喜欢打排球，不过，四年里我没有把他培养成攻击手，二传也轮不上，甚至连班队也进不去。不过，我们几乎天天打。是最好的锻炼与娱乐呢。
　　因为内向，他连班组长也没有当过。但是，大三的时候，他还很让同学们吃惊了一回。——竟成为学校文学社的社长！我还是从他的散文里知道长城上鲜为人知的悲壮故事的。他最喜欢浏览的是文史类的课外书。有一年中秋，我们几个要好的同学一块在紫竹院里过，一块躺在荷塘边上摇想嫦娥下凡，喝着吴刚捧出的桂花酒，竟吟对起诗联来。我那两下三脚猫工夫，一下子就露丑了，也只有听的份。
　　照相对于我来说是奢侈的消费，可和他在一块，却留下了很多珍贵的豆腐块一样大小的黑白记忆。他家里是商业部的，有一台当时很高级的相机。放暑假，我们一块去内蒙玩。当然也因为有一个内蒙的要好的同学。从山西的龙门石窟到内蒙的青城，是我第一次远足旅游。我的历史遗留的照片里，尽是和他在一块的镜头。
　　毕业后，他到了澳洲。我们本来还有联系的，他也唯一和我这个同学联系，以至于后来同学聚会，大家都管我要他的地址。可是我竟不知道珍惜，在后来的工作忙乱中，竟失去了和他的维系。当年我去过他北京的家里，他南京的姐姐后来来参加“广交会”，也来过我岳父的家里（当时我还没有一个象样的家）探我。可惜，就这样中断了联系。我知道我的大学同学是没有一个像我这样上网上论坛的，大家的年纪正壮年，事业也如日中天，还都在商场官场上滚打拼搏。可是，我真希望能出现奇迹，这篇文章能让周安高看见。很想念他呢。
　　秋霞是我另一个好同学，是个女的。大家可别误会我和她是恋爱关系，不过有这样的误会也一点都不奇怪，起初连我也怀疑过她在追我呢，其他的同学的误会就更不用说了。我们是三年级好上的。那时她二十三岁，模样秀丽端庄，梳着两条短刷子一样的辫子，很是好看。我也不知道，我们怎么突然就好上了。她经常主动和我（们）走在一起。我这引号里的“们”是因为我还有周安高，还有另外三个要好一点的男女同学是经常走在一起的。当然，他们看见我有了美眉，就主动让我和她有机会靠近一点。正当我美滋滋地去赴她提出的幽会的时候，猛然发现，我仅是她心中最可信赖的大哥哥！我当时的酸溜溜是可想而知的，不过，夜色遮挡了我羞红的脸。冷静下来后，我却有着比和她恋爱更珍惜这份情感的感觉。她是一个很少和别人交往的女孩，语言不多却非常要强。那天她向我透露了一个她的最大的秘密。——她喜欢上班里的一个同学了。可是这个同学却已经“名花有主”，正和大班里的另一个女同学在热恋中呢。她很烦恼，希望我能给她拿个主意。我能有什么好主意呢，除了大道理小道理的胡说一通，剩下的也仅能给她开导与安慰。大概有我这个大哥哥的信赖与疏导，她那翻腾着酸醋的心海也就很快地平复了，和我好得形影不离。说个事大家可别笑话，我们在去一个好象是叫龙门涧的地方野营的时候，晚上集体睡在一个大炕上，她深夜让尿憋醒了，竟把我叫起来，陪她去外面撒尿。我当然也从来就没有过歪念，因为是妹妹呢。我过生日，她用零用钱买了一盒铁盒的香烟给我，很贵重哩。那个烟盒让我保留了好多年。最后那一个假期，我也从家里给她带回去一把当时最时髦的折叠小花伞，她可喜欢了。我也为这把小花伞写过一篇散文，大概的意思是：送给你一方安全的天空，方便漂亮还遮阳挡雨。不过，方便也就容易坏丢，坏了丢了也不用可惜，北京很快满街都有了，再换一把就是。
　　她想和人家谈恋爱的男子，后来因为得了肝炎考不了研究生，竟寻了短见。而毕业后，她又和那个男的原来的女朋友分在一个单位，还又出现了第二次争男朋友。爱神始终没有让她有轮上的机会。听说那个男的竟也得了肝炎，不过后来治好了。惊人的相似，一次次的打击。好胜要强而脆弱内向的她，就这样悄悄地走了。她没有和任何人说原因，永远地走了。因为相隔太远了，我是后来才知道这个噩信的。也是和同学追忆她的过去时，才恍然猜到她是这样的原因。很突然，也就只有抚摩着旧烟盒寄给她无尽的哀思了。
　　记得在学校的时候，她曾带我回家介绍给她父母认识。他爸爸送了一本刚出版的他的哲学著作给我，她妈妈却张罗着帮我介绍对象。可是,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,自己的女儿,才是真正缺乏这些东西的呢.我真不忍把这样的猜测告诉她的父母。我旅行结婚的时候还和她一块游昆明湖。一块照的相片里，还有着她灿烂的笑容。她走前曾来信说她很想买一辆自行车，但是要有侨汇票才能买到，问我能不能帮她弄点侨汇票。我家虽然也算华侨，却是从来没有人寄汇钱回来给我们的华侨。为了满足她唯一的一次要求，我破天荒地去向人开口要，但很难凑够她要的数。票子还没有准备好，她的噩信就传过来了。我甚至想：要不是我没有用，能早一点给她寄去那侨汇票，她有一辆新单车，兴许能“抢”到男朋友呢。至少会让她分散一点注意力，不会走出这愚蠢的一步。我很懊悔，遗憾，心痛，心痛！
　　人老了，越来越容易伤感，也越来越容易怀旧。无论如何，在有生之年，一定要想办法去看看那些分布在五湖四海的同学们。